柴静:《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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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柴静,山西临汾人,一九七六年出生。
曾在湖南文艺广播电台主持“夜色温柔”,在湖南卫视主持“新青年”。
现为央视一套专题节目“看见”主持人。

【文字摘录】
序言

  1. 要想“看见”,就要从蒙昧中睁开眼来。这才是最困难的地方,因为蒙昧就是我自身,像石头一样成了心理的坝。
  2. 他(陈虻meng)说过,死亡不可怕,最可怕的是无意识,那才相当于死。
  3. 十年已至,如他(陈虻meng)所说,不要因为走得太远,忘了我们为什么出发。

第一章 别当了主持人就不是人了

  1. 一个新闻事实至少可以深入到知识、行业、社会三个不同的层面,越深,覆盖的人群就越广。(陈虻)
  2. 浅青色的黎明,风把天刮干净了,几个小银星星,弯刀一样的月亮,斜钉在天上。
  3. 人们声称的最美好的岁月其实都是最痛苦的,只是事后回忆起来的时候才那么幸福。(白岩松)
  4. 黎明刚起,巨大的原野一片青黑,赤红的火苗一蹿一蹿舔着锅底。
  5. 如果这会儿是在演播室,灾难对我来说,知识一个需要完成的新闻,我只关心我播报赈灾的数字是不是流利。但看见一个老大爷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穿只解放鞋,拄着拐走了两里路,从我们的卡车上翻找出一只在北京随处可见的带眼儿的旧黄皮鞋,端详一下,套在脚上走了,我才知道什么是赈灾。

第二章 那个温热的跳动就是活着

  1. 那时候我才能回答陈虻的问题—-当一个人关心别人的时候,才会忘记自己。
  2. 那年天热得晚,来得快,路上迎春花像是憋疯了,纯金的枝子胡乱抽打着往外长,衬着灰扑扑的荒街。老金杯在长安街上开到一百二十码,窗开着,外头没人,风野蛮地拍在脸上。我原来以为这一辈子,就是每天想着怎么把一个问题问好,把衣服穿对,每天走过熟悉又局促的街道,就这么到死,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天。
  3. 911后不久,美国人就开始做娱乐脱口秀,一边捶着桌子忍住眼泪,一边继续说笑话。我当时不太明白,现在理解了,人们还能笑的时候,是不容易被打败的。
  4. “回忆太痛苦了。” “是,但痛苦也是一种清洗,是对牺牲的人的告慰。”

第三章 双城的创伤

  1. 我们都痛恨用马赛克压在人脸上的丑陋和不尊重,摄像海南很有信心,在背后用逆光剪影拍她,能看到深蓝的天空和院子里青翠的南瓜叶子。一根倔强的小歪辫子,投射在地上的光影像是内心的流动。
  2. 人总是要分开的,但有的东西永远在的,就像课本上那句话,“天涯若比邻”。

第四章 是对峙,不是对抗

  1. 善良的人做“对抗性”采访,不会跃跃欲试地好斗,但当他决定看护真相的时候,是绝不撤步的对峙。
  2. 《红楼梦》里写贾宝玉讨厌“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这句话,觉得市侩。
  3. 傍晚风暴快来满天黑,只有长云的底部痛痛快快一抹鲜红。

第五章 我们终将浑然难分,像水溶于水中

  1. 生和死,苦难和苍老,都蕴涵在每一个人的体内,总有一天我们会与之遭逢。我们终将浑然难分,像水溶于水中。
  2. 六月的广东,下着神经质的雨,一下起来就像牛绳一样粗,野茫茫一片白。草树吸饱了水,长疯了,墨一样的浓绿肥叶子,地上蒸出裹脚的湿热,全是蛮暴之气。
  3. 知道和感觉到,是两回事。
  4. 她的目光一下一下打在我的身上,让我感到疼痛的亲切。
  5. 王小波说过,你在家里,在单位,在认识的人面前,你被当成一个人看,你被尊重,但在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你可能会被当成一个东西对待。我想在任何地方都被当成人,不是东西,这就是尊严。
  6. 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你不能去要求别人宽容。
  7. 我问张北川:“我们的社会为什么不接纳同性恋者?”他说:“因为我们的性文化里,把生育当做性的目的,把无知当纯洁,把愚昧当德行,把偏见当原则。”
  8. 他(赵铁林)像他拍摄的人一样,承受命运施加于自己的一切,不粉饰,也不需要虚浮的怜悯。

第六章 沉默在尖叫

  1. 风声让空屋子听上去像在尖叫。
  2. 人性里从来不会只有恶或善,但是恶得不到抑制,就会吞吃别人的恐惧长大,尖牙啃咬着他们身体里的善,和着一口一口的酒咽下去。最后一页,“血红的眼睛”睁开,人的脸也许在背后挣扎闪了一下,没有来得及尖叫,就在黑色的漩涡里沉下去了,暴力一瞬间反噬其身。
  3. 一个得不到爱、得不到教育的人,对这个社会不可能有责任感。
  4. 厄运中的人多有一种对自己的怨憎,认为是自我的某种残破才招致了某种命运。
  5. 万物流变,千百万年,谁都是一小粒,嵌在世界的秩序当中,采访是什么?采访时生命间的往来,认识自己越深,认识他人越深,反之亦然。
  6. 他人经受的,我必经受。

第七章 山西,山西

  1. 海子有句诗,深得我心:“天空一无所有,为何给我安慰。”
  2. 龙骨不是恐龙骨头,是象、犀牛、三趾马的骨头化石,丁村人最早在河滩上制作石器时,狩猎采集为生, 猎的就是大象和犀牛。离我家十几里的陶寺遗址掘出的“鼍鼓”,腔内有数根汾河鳄的皮下骨板。四千年前,汾河里还有鳄鱼。
  3. 周秦时还是清澈的“大河”,到东汉“河水重浊,号为一石水而六斗泥”。从此大河被称为“黄河”,是命脉,也是心病。唐宋以后泥沙有增无减,堆积在下游河床上,全靠堤防约束,形成悬河。伏秋大汛,三四千年间,下游决口泛滥一千五百九十三次。
  4. 我们往山上走,走到最高顶。一人抱的大树都枯死了,乌黑地倒在大裂缝上,树杈子像手一样往外扎着,不知道死多长时间了。

第八章 我只是讨厌屈服

  1. “在强大的机构面前人们往往除了服从别无选择,但是我不愿意。”他(郝劲松)说,“我要把他们拖上战场,我不一定能赢,但我会让他们觉得痛,让他们害怕有十几个、二十几个像我这样的人站出来,让他们因为害怕而迅速地改变。”
  2. 人人生而平等,造物主赋予他们若干不可让与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存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 —-《独立宣言》
  3. 当一个人的本能要求他逃避或是还手的时候,他能留在原地、忍受着攻击的前提是,有一个公正的游戏规则,并且深信对方会回到游戏规则当中来。
  4.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劳永逸的答案,也没有完美的世界图式。认为一个人、一个概念、一次诉讼就可以解决现实问题,如果不是无知,就是智力上的懒惰。但这个不完美的世界上,还是有一个共有的规则存在。
  5. “公民和普通百姓的概念区别是什么?”“能独立地表达自己的观点,却不傲慢,对政治表示服从,却不卑躬屈膝。能积极地参与国家的政策,看到弱者知道同情,看到邪恶知道愤怒,我认为他才算是一个真正的公民。”
  6. 我问他最后一个问题:“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世界?”这个当时三十四岁的年轻人说:“我想要宪法赋予我的那个世界。”

第九章 许多事情,是有人相信,才会存在

  1. 我等了一秒钟,猜到她已经切到了空无一人的会议室,就用这个画面说开场白:“子路问孔子,您从政的话,第一件事是什么?孔子说,必也正名乎。这句话用现代的话说,就是对权力的界定要有清晰的认定。这些空无一人的的桌椅,其实就是宪法赋予代表的知情、参与、表达、监督的权利。”
  2. 跳皮筋的时候,小女生唱的歌谣是:”一朵红花红又红,刘胡兰姐姐是英雄,毛主席题词金光照,生的伟大死的光荣。”
  3. 我问一个哈佛的老教授,社会上这么多问题,改起来有很多惰性,怎么改?他说,让问题浮出水面,让它“不得不”改变。
  4. 过了思念,她才告诉我,那个在留言里写“你观察两会,我观察你”的人,就是她(汪汪)。

第十章 真相常流失于涕泪交加中

  1. “痛苦时财富,这话是扯淡。姑娘,痛苦就是痛苦,”他(陈虻)说,“对痛苦的思考才是财富。”
  2. “新闻调查”的同时小庄有句话:“电视节目习惯把一个人塑造为好人,另一个是坏人,实际上这个世界没有好人和坏人,只有做了好事的人,和做了坏事的人。”
  3. 雨过地皮湿,没渗入土壤,也不触及根须,龟裂土地上,再强烈的震颤稍后就不见踪影,惩办完个别人,戒毒所换个牌子,我已经转头做另一期节目了。
  4. 我问他(法官):“您希望观众怎么来理解您这个判决?”
    “这个社会对媒体的容忍有多大,这个社会进步就有多大,一个文明、民主、法制的社会是需要传媒监督的。”
    我心头一热。
  5. 不要因为一样东西死去就神话它。这话硬而清脆,像银针落地。
  6. 泪水和愤怒时人之常情,但我慢慢觉得公众对于记者这个职业的要求是揭示这个世界,不是挥舞拳头站在什么东西的对面。
  7. 很多人都会奇怪,为什么那么多这样的人居然会接收电视采访,“60分钟”的记者华莱士说过一句话:“因为所有你认为的坏蛋在心里都不认为自己错了。”
  8. 我对一方缺席的采访抱有疑问,哪怕技术上来讲证据没有任何问题,也必须让他们说话和解释。即使这些解释会让我们本来简单的是非变得混沌,会让我被动,让我在采访中陷入尴尬,让我可能必须放弃一些已经做完的不错的采访段落,会带来节目被公关掉的风险,也必须这样做,不仅是对他们负责任,同时也让我们自己完成对世界的复杂认识,哪怕这个认识让我苦苦难解,让我心焦。
  9. 人往往出自防卫才把立场踩得像水泥一样硬实,如果不是质问,只是疑问,犹豫一下,空气进去,水进去,他两个脚就不会粘固其中。思想的本质是不安,一个人一旦左右摇摆,新的思想萌芽就出现了,自会剥离掉泥土露出来。
  10. 采访不用来评判,只用来了解,不用来改造世界,只用来认识世界。记者的道德,是让人‘明白’。
  11. 在采访笔记本前页,我抄了一段话,歌德让他的弟子去参加一个贵族的聚会。年轻的弟子说:“我不愿意去,我不喜欢他们”,歌德批评他:“你要成为一个写作者,就要跟各种各样的人保持接触,这样才可以去研究和了解他们的一切特点,而且不要向他们寻求同情与共鸣,这样才可以和任何人打交道……你必须投入广大的世界里,不管你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它。”
  12. 我想起问过Ann,如果你认为安娜的方式并不是最好的方式,那什么是?
    Ann说:“Doing the right thing is the best defence.”
    准确是这一工种最重要的手艺,而自我感动、感动先行是准确最大的敌人,真相长流失于涕泪交加中。

第十一章 只求了解与认识而已

  1. 是的,生命往往要以其他生命为代价,但那时出于生存.只有我们人类,是出于娱乐。
  2. 老范坐边上,后来她写道:“说实话,他的坦率让我绝望。一个过于主动甚至积极坦白自己内心阴暗面的人,往往会让原本想去挖掘他内心弱点的人感到尴尬和一丝不安。他甚至都不为自己辩解一句。为什么不在镜头面前,哪怕是伪装歉意向大家忏悔以乞求宽恕呢?”
  3. 美国最高法院的大法官霍尔姆斯说:“法律不是一个道德或是伦理问题。它的作用是指定规则,规则的意义不在于告诉社会成员如何生活,而是告诉他们,在规则遭到破坏时,他们可以预期到会得到什么。”
  4. 但看见老范的短信里有句“一个人不应该一辈子背着不加解释的污点生活”,心里一动。
  5. 作为一个记者,通往人心之路是如此艰难,你要付出你自己的生命,才能得到他人的信任,但又必须在真相面前放下普通人的情感……在这个职业中,我愿意倾尽所有,但是,作为一个人,我是如此不安。
  6. 老范说她坐在机房的屏幕前,想起这件事,看着王的脸,理解了“有的笑容背后是咬紧牙关的灵魂”。
  7. 真实的人性有无尽的可能。善当然存在,但恶也可能一直存在。歉意不一定能弥补,伤害却有可能被原谅,忏悔也许存在,也许永远没有,都无法强制,强制出来也没有意义。一个片子里的人,心里有什么,记者只要别拿石头拦着,他自己会流淌出来的,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8. 他界定“观察”的实质是:“不赞美,不责难,甚至也不惋惜,但求了解认识而已。”
  9. “什么是真实?真实是很丰富的,需要有强大的能力才能看到,光从恶中看到的真实是很单一的,人能从洁白里拷打出罪恶,也能从罪恶中拷打出洁白。”
    他问我:“什么是洁白?”
    我被这问题逼住,无法不答,想了一下,说:“将来有一天你爱上一个人,她也爱上你,从她看你的眼神里流露出来的,就是真正的洁白。”

第十二章 新旧之间没有怨讼 唯有真与伪是大敌

  1. 谁都有过年轻时候认识的局限。
  2. 西藏人有句话:幸福是刀口舔蜜。唐山首先是个刀口,如果刀口本身的锋利和痛感感觉不到,后来的蜜汁你吮吸起来也会觉得少了滋味。
  3. 钱钢在八十年代已经意识到文学的本质是人,灾难的本质就是灾难。过了二十年,我们又重新回到这个轨迹上。
  4. (2008年,崔永元离开新闻,去做口述历史的工作)走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这时代太二,我不跟了。”
  5. 他做历史:“《论语》都是孔子死三百年以后才成书的,已经都不对了,再心得一遍,不知道说的是谁的事。我们做口述历史这件事就是直接听孔子说……世世代代老听心得,进步速度会非常慢。”
  6. 其中有一个故事,是写当年的《大公报》以“不党、不卖、不私、不盲”立世,一纸风行。
  7. 重压常致人屈从或愤懑,但《大公报》主编张季鸾说大时代中的中国记者,要秉持公心与诚意,“随声附和是谓盲从;一知半解是谓盲信;感情冲动,不事详求,是谓盲动;评诋激烈,昧于事实,是谓盲争”。他说,“不愿陷于盲。”

第十三章 事实就是如此

  1. 这种缺乏科学精神的文化渗透在整个老大帝国,蔡元培评论过:“自汉以后,虽亦思想家辈出,其大旨不能出儒家之范围……我国从前无所谓科学,无所谓美术,唯用哲学以推测一切事物,往往各家悬想独断。”
  2. 宽容不是道德,而是认识。唯有深刻地认识事物,才能对人和世界的复杂性有了解和体谅,才有不轻易责难和赞美的思维习惯。
  3. 什么东西,都要拿证据来,大胆地假设,小心地求证.这种方法可以打倒一切教条主义、盲目主义,可以不受人欺骗,不受人牵着鼻子走。 —-胡适
  4. 真相往往就在于毫末之间,把一杯水从桌上端到嘴边并不吃力,把它准确地移动一毫米却要花费更长时间和更多气力,精确是一件笨重的事。
  5. 胡适说过做事情要“聪明人下笨功夫”,我原以为下笨功夫是一种精神,但体会了才知,笨功夫是一种方法,也许是唯一的方法。
  6. “现在华南虎事件已经不是简单的一个照片的真假问题,而是关系到社会诚信、社会道德底线的问题,我们说一个不关注真相的民族是一个没有前途的民族,一个不追求真相的社会,必然是一个堕落的社会。” —-郝劲松
  7. 一只野生老虎的生存至少需要七十平方公里的森林和丰富的偶蹄类动物。
  8. 2012年4月,周正龙出狱,对媒体说,要用余生上山寻虎。

第十四章 真实自有万钧之力

  1. 我只是在讲完一个故事,而不是体会什么是废墟下的七天,什么是二十年的一握,我讲得如此轻松顺滑,这种情况下,不管是笑与泪,都带着装饰。
  2. 知道死,和经历它,是不一样的。
  3. 这就是生活吧,不可能靠喊口号就度过去。
  4. 四川人说“火落在脚背上”,这个痛别人明白不了,烙着他,折磨着他,没办法了,喃喃自语一样说出来。
  5. 受难者不需要被施予,或者唱《感恩的心》,我们心怀敬意拍这个片子。
  6. 有时候下场雨后太阳出来,杉树上水淋淋闪着光,雨滴在放上,汇成极细的水流在瓦间蜿蜒钻行,从残破的瓦头没遮没拦地挂下来。
  7. 文超脸上的眼泪,我擦不掉,感情在血肉里,尖刀剜不掉。
  8. 在北京时,有位兄长的亲人过世,朋友们劝解他,说其实死去的人解脱了,唯有生者痛苦。
  9. 我站在细雨里,说了最后一段话:“一年之后,我们重回杨柳坪,去年地震的时候,很多坍塌滑坡的山体,现在已经慢慢重新覆盖上了草木,就在这片山峦之间,正在建成新的房屋、村庄和家庭。人的生活也是这样,经历了磨难和艰辛,正在生根发芽,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长出来。我们离开的时候清明已过、谷雨将至,杨柳坪到了雨生百谷、万物生长的季节。”
  10. 他(芦苇)批评这位导演后来的作品:“只刻意求新,为赋新词强说愁,所以矫情虚妄。生活并不需要时时有新的主题,即使是华丽的《霸王别姬》,力量也在于真实的市井人性。”
    他说:“真实自有万钧之力。”

第十五章 只听到青绿的细流声

  1. 梵高对他弟弟说过:“没有什么是不朽的,包括艺术本身。唯一不朽的,是艺术所传递出来的对人和世界的理解。”
  2. 老范跟我说过她为什么用这歌,她说生活到了真的艰难处才能体会,“只有最亲的人才能了解和陪伴你的伤痛”。
  3. 朋友杨葵有次遇到年轻人发牢骚。他说:“别抱怨。去想为什么同样的体制下,同样的时间里,苏联有阿赫玛托娃,我们只有《艳阳天》。”

第十六章 逻辑自泥土中剥离

  1. 我问他(陈锡文),八二年宪法的“城市的土地属于国家所有”,这话从哪儿来的?
  2. 他答:“‘文革’前国家没财力建设,到了八二年,人口膨胀,没地儿住了,北京的四合院、上海的小洋楼都得主人,可是城里不像农村,没土改,都有地契,就该法律吧,改成城市土地国有,人就住进去了,相当于一个城市的土改。”
  3. 没想到的是,这一句原本为了解决城市住房问题的话,误打误撞居然买下了农村征地制度的巨大矛盾。很快,中国城市化开始,城市土地都属于国家所有,所以,农村土地一旦要用于建设都经由政府征地,转为国有土地。
  4. 经济学上有一个著名的理论,叫“巴泽尔困境”,就是没主的事情,会有很多人来要占便宜。这个困境与道德关系不大,而是一种必然发生的经济行为。
  5. 地拿过来了你去发展市场经济,拿地的时候你是计划经济,这事儿农民就吃亏了。(陈锡文)
  6. 自治,本就是一个解缚的过程。解,不是一扯两断,是需要找到线头,以柔和手势轻轻一抽,让一切归于本来应然。
  7. 陈锡文说,中国的土地问题一定会面临一个非常大的坎。这个坎过去了,就能带来对中国经济不可估量的推动,过不去,所有的国民都要付出代价。而能不能越过这个坎,关键就在于有没有科学、民主、公平、公正的制度。从这个意义上说,当前征地制度的改革,不仅仅是在为九亿农民争取他们手中应有的权益,也是在为这个社会当中的每一个人寻找公平有序的未来。

第十七章 无能的力量

  1. 一旦了解了卢安克,就会引起人内心的冲突,人们不由自主地要思考,对很对固若金汤的常识和价值观产生疑问。卢安克并不是要打翻什么,他只是掀开生活的石板,让你看看相反的一面。
  2. 如果因为怕别人看到就不做自己觉得该做的事情,把它隐藏起来,那就等于说谁都不能做这个事情。如果自己把它做出来并让别人看到,那就等于说谁都可以这样做,然后很多人都会这样去做。(曼德拉)
  3. “我不敢向学校要工资,因为我怕学校向我要考试成绩。”
    我问他(卢安克):“你不喜欢物质吗?”
    “不是不喜欢物质,我喜欢自由。”
  4. 我在傍晚走过这里的山,南岭山系从西南倾斜下来,山高谷深,红水河在陡峭处不是流下来的,而是整条河咆哮着挣脱牢笼从高处跃下。天快黑的时候,庞大的山脉乌沉沉无声无息,红壤上草木森森,浓烈刺鼻的青腥之气,偶尔可见的一两星灯火让人更感到孤独。
  5. 在这期节目后的留言里,有一种共同的情绪,卢安克给人的,不是感动,不是那种会掉眼泪的感动,他让你呆坐在夜里,想“我过的这是什么样的生活”。
  6. 他(卢安克)明确地写过,很多人的信仰是没有独立个人意识额迷信,是一种提出条件的思想—-“如果我做什么,就得到什么结果”,这是一种“教育上的误会”,想要影响人类的精神,故意采取什么固定的策略是无效的。
  7. 卢安克说:“我的学生要找到自己生活的路,可是什么是他们的路,我不可能知道。我想给他们的是走这条路所需要的才能和力量。”
  8. 他写过,“感受”不是欲望和情绪,没有“要达到什么”的动机,只是“诚实和持续不断地对事物平静观察”。卢安克要的不是别人按他的方式生活,恰恰是要让人从“非人”的社会经验里解放出来,成为独立的自己。人们不需要在他那里寻找超我,只需要不去阻止自己身上饱含的人性。
  9. 创作在卢安克不是手段,就是归属本身。因为青春期的孩子是通过行动得到感受,从感受中才慢慢反思,反思又再指导行动的,所以他说,说话是没有用的,让他们一起进入,共同完成那个“强大的人不是征服什么,而是能承受什么”的故事,感受会像淋雨一样浸透他们,在未来的人生里缓缓滋养。
  10. 在这期叫《告别卢安克》的节目结尾我说,教育,是人与人之间,也是自己与自己之间发生的事,它永不停止,“就像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触碰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只要这样的传递和唤醒不停止,我们就不会告别卢安克”。

第十八章 采访是病友间的相互探问

  1. 做新闻,就是和这个时代的疾病打交道,我们都是时代的患者,采访很大程度上是病友之间的相互探问。
  2. 药家鑫未被判死刑前,音乐人高晓松曾经在微博中评论:“即便他活着出来,也会被当街撞死,没死干净也会被补几刀。人类全部的历史告诉我们:有法有天时人民奉公守法,无法无天时人民替天行道……生命都漠视的人会爱音乐吗?”
  3. (因醉驾判刑6个月后)高晓松说:“我觉得我活该。每一个犯了错的人,别人都有权利把你以前的言论拿出来印证你。”
  4. 他(王开岭)说过:“把一个人送回到他的生活位置和肇事起点,才能了解和理解,只有不把这个人孤立和开除出去,才能看清这个事件对时代生活的意义。”
  5. 他(吴经熊,前上海特区法院院长)在自传中写道:“我当法官时,常认真地履行我的职责,实际上我也是如此做的。但在我内心深处,潜伏者这么一种意识:我只是在人生的舞台上扮演着一个法官的角色。每当我判一个人死刑,都秘密地向他的灵魂祈求,要他原谅我这么做,我判他的刑只因为这是我的角色,而非因为这是我的意愿。我觉得像彼拉多一样,并且希望洗干净我的手,免得沾上人的血,尽管他也许有罪。唯有完人才够资格向罪人扔石头,但是,完人是没有的。”
    学生时代的何帆给的批注是:“伪善”。
    如今,他拿出笔,划去那两个字,在旁边写上:“人性”。

第十九章 不要问我为何如此眷恋

  1. 他们对我,像丝绸柔软地包着小拳头,它在意想不到的温柔里,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了,生锈的指节在嘎吱声里欲张欲合,还是慢慢地有些松开了。
  2. 每个人都是各种关系里的存在,痛苦是因为被僵住了,固定在当地,转不到别人的角度去体会别人的无助。
  3. 认识这么多年了,两人还是这样,能把一步之遥走成万水千山……还好知道出发点,也知道目的地。
  4. 外界悄然无声,人的自大之意稍减,主持人这种职业多多少少让人沾染虚骄之气,拿了话筒就觉得有了话语权,得到反响很容易。就把外界的投射当成真正的自我,脑子里只有一点报纸杂志里看来的东西,腹中空空,徒有脾气,急于褒贬,回头看不免好笑。
  5. 眼酸抬头时,看到窗外满城灯火,了解他人越多,个人的悲酸欢慨也就越不足道,在书中你看到千万年来的世界何以如此,降临在你身上的事不过是必然中的一部分,还是小宏那句话:“只是生活本身矛盾密布。”

第二十章 陈虻不死

  1. 他(陈虻)举例子:“美国‘挑战者号’升空爆炸,全世界有多少台摄影机在场?但只有一位拿了奖,他拍的不是爆炸的瞬间,他转过身来,拍的是人们惊恐的表情。谁都可以作选择,区别在于你的选择是不是有价值。”
  2. 你必须退让的时候,就必须退让。但在你必须选择机会前进的时候,必须前进。这是一种火候的拿捏,需要对自己的终极目标非常清醒,非常冷静,对支撑这种目标的理念非常清醒,非常冷静。只有你非常清楚地知道你的靶子在哪儿,退到一环,甚至脱靶都没有关系。环境需要你脱靶的时候,你可以脱靶,这就是运作的策略,但你不能失去自己的目标。那是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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